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拨付延迟、变通使用 部分农村学校经费为何到不了位

拨付延迟、变通使用 部分农村学校经费为何到不了位

2019年11月04日 07:33 来源:光明日报参与互动参与互动

  拨付延迟、变通使用、因故挤占——

  部分农村学校公用经费为何到不了位

  新修的水泥操场刚刚竣工,校园角落的杂草,还没来得及清理。开学两个月了,河南省北部一座城郊接合部的农村小学校长曾琴?#25925;恰?#26377;点失落?#20445;骸?#36825;学期,又有15名学生转学离开?#34180;?#38543;着县城的扩张,学生一直在往县城走。

  更让她忧愁的是,“今年年度经费不仅早已花光,学校还开始欠债。这个学期肯定不好过?#34180;?table border=0 cellspacing=0 cellpadding=0 align=left class="adInContent">

  曾琴口中的?#28595;?#24230;经费”是指“教育公用经费?#20445;?#29992;于满足教学活动正常进行和学校正常运转的费用。“这些钱是支撑学校日常运行的保障金?#34180;?/p>

  自2006年起,我国先后6次提高中小学生均公用经费定额标准。当前,中西部小学、初中生均公用经费基准定额分别为600元、800元,东部地区标准在此基础上增加50元。公用经费按照学校学生实际人数拨付,不足100人的农村小规模学校,按照100人全额拨付。

  随着城乡公用经费标准走向统一,农村学校公用经费?#20013;?#22686;加。但是,记者调查发现,拨付延迟、变通使用、因故挤占公用经费?#20219;?#39064;在农村学校普遍存在,让这?#30465;?#20445;障金”难到位、难使用,好政策难以发挥应有效应。

  1.拨付延迟,教师“尴尬”垫资

  为开学置办四百余元的办公用品,应该谁来埋单?

  由于学校公用经费没能按时下拨,本不应该是问题的问题,摆在了云南省某县农村教学点教师张凯面前。

  买,需要自己垫付;不买,教学无法正常开展。眼看着学生即将到校,张凯最终?#25925;?#33258;己掏钱垫上了。

  在当地,教师垫资用于购置开学办公用品等方面的支出,少则成百上千元,多则上万元。有一位教师因分管财务工作,已经垫付了4.6万元。张凯提供的?#26412;?#26174;示:2019年4月,垫付外乡镇教师到本校监考中考体育伙食费4000元;6月底,垫付学年末学业水平测试外校教师到本校监考伙食费、住宿费2.5万元;1—9月,垫付学校采购清洁工具、消毒灵、杀虫药、学校门窗和学生餐厅厨房设备维修等费用1.7万元。

  ?#26434;?#26376;平均工资4000元左右的当地农村教师来说,这?#30465;?#24040;款”正影响着他们的生活,“如今,最现实?#39029;?#26377;的烦恼是钱?#34180;?/p>

  张凯所在的中心学校校长刘玉坤透露:“教师垫资情况长期存在。我们会按照公用经费实际下拨时间,半年一次给老师们报销。如有结余,后续因公花费?#24403;?#23454;销,老师们须提供正规发票。”

  “但是,今年的公用经费又迟到了!”刘玉坤有些抱怨,“我县每年学校公用经费分两次拨付,一次是四五?#36335;藎?#19968;次是10?#36335;蕁?#21487;今年四五?#36335;?#35813;拨下来的钱,就没到位。”截至10月底,中央和省级核定全年应拨近150万元公用经费,只下拨了不到38万元。

  公用经费一旦迟到,学校运行就会面临随时卡壳的风险。

  “因为没钱支付维修费用,厕所水箱、水管的简单维修,都靠老师们自己动手,已?#36335;?#30340;公用经费只能用于缴纳学校急用的水电费,其他要用的钱都只能欠着,学校只能维持低水平运转。”作为中心校的当家人,刘玉坤坐立不安。该中心校管辖4个小学和1个九年制?#36824;?#23398;校,拥有?#35282;?#20313;名师生。

  记者调查发现,全县农村学校均面临这样的处?#22330;?/p>

  刘玉坤曾向上级部门?#20174;?#36807;,“可是还没有解决,但不管怎?#27492;担?#25945;学?#25925;?#24471;正常开展?#34180;?/p>

  “公用经费下拨卡在了哪里?”记者致电该县教育局和?#26222;?#23616;,工作人员告诉记者:?#28595;?#21069;我县是国家级?#29420;?#21439;,县级?#26222;?#32039;张,相关经费?#19978;?#37324;统筹使用,可能已经投入到其他民生领域。”

  当记者追问,“钱什么时候能发下来?#34180;?#24037;作人员表示,“可能会延迟发放?#34180;?/p>

  困难确实有,但总这么拖着也不?#21069;?#27861;。因为该县公用经费欠账,如雪球般越滚越大。除了中央和省级下拨的公用经费未能按时到位,还有教师向记者?#20174;常?#26377;学校2018年县?#23545;?#31639;核定应拨近70万元的公用经费,实际到账1万余元,实际拨付率仅为2%。

  农村中小学公用经费通常是中央和地方?#39184;?#20998;担。南京大学教育经济与管理研究所副所长宗晓华表示,“问题可能出在地方,尤其是县级政府?#34180;?#20013;央和省级?#26222;?#25215;担公用经费的部分,一般会按时到账。而到县级?#26222;?#21518;,并不一定能够及时拨付到学校,“遇到经济增速放缓的时候,?#26222;?#21507;紧,地方使用其统筹权,也是迫不得已?#34180;?/p>

  “从全国?#27573;?#30475;,除部分经济发达地区外,农村学校公用经费不能专款专用、按时拨付的现象不时出现,这是县级?#26222;?#25910;支?#29616;?#22833;衡问题在教育领域的一种表现。”在宗晓华看来,治本之策是对相关?#26222;?#20307;制进行系统性改革,重点是将占农村学校支出?#25353;?#22836;”的教师工资分解,建立“省县共担机制?#20445;?#20174;而保障县级政府在工?#23454;?#21018;性支出之外还有充分财力,及时、足额拨付农村学校公用经费。

  2.“变通使用?#20445;?#25380;占公用经费

  “现在农村学校的硬件条件大幅提升,这没得说。”电教一体化设备、新课桌椅、修葺一新的校舍,曾琴带着记者参观学校,政府在教育上的投入,随处可见。

  曾琴所在的河南省北部某县刚刚实现脱贫摘?#20445;?#21407;本在县城教书的她前年才调任当地小学校长,“上学期为了迎接国家义务教育均衡验收,学校进行了校园文化建设,上马了亮化和绿化美化工程,还安装了监控?#20302;场薄?/p>

  课间,学生们在新操场上进行循?#25918;埽?#20294;是他们并不知道,“学校改造的工程款?#20004;?#36824;未结清,算下来,还欠个体的施工方十几万元?#34180;?/p>

  按照该校近200人的在校生规模,每年拨付的公用经费早已“资不抵债?#34180;?#26366;琴坦言,“没有办法,只能慢慢还钱。但是,想让公用经费填补这个窟窿,不太现实?#34180;?#22312;该小学的账本上,还有一?#20351;?#23450;支出,?#36153;?#20102;公用经费的使用?#21344;洹?/p>

  目前,该小学?#36824;?#26377;17名教职工,其中包括14名在编教师,2名校聘教师和1名保安。其?#26657;?#20004;名校聘教师分别承担语文、数学科目教学。

  “这三名不在编人员的费用,均由公用经费承担?#34180;?#26366;琴给记者算了一笔账,校聘人员的工资为1500元,且一年只发10个月,三人?#36824;?.5万的工?#25163;?#20986;,占学校年度公用经费12万的35%左右。

  同样,在离县城约20公里的李庄小规模学校里,仅有的三名教师?#26657;?#20063;包含一名40多岁的校聘全科教师从公用经费中支取工?#30465;?/p>

  记者调查发现,几乎每个学校,当地校聘人员工资占用公用经费比例都在35%左右。

  事实上,在?#26222;?#37096;、教育部相关文件?#26657;?#35813;项支出并未在公用经费使用的核?#25380;段?#20043;内。“变通使用”公用经费支付校聘人员工资,实属违规。

  “农村教师整体缺编,随着教学要求提高和?#32428;?#22686;多,农村学校的编制并未按照新要求配置齐全。一些农村学校编制的教师被借调到教育?#21482;?#32773;其他行政部门工作,加剧问题?#29616;?#24615;。”河南师范大学教授李醒东介绍,“按照教学实际需求,由学校招?#20184;?#23703;教师成了普遍做法,无论工资多少,这?#26159;?#37117;不应该由公用经费出。”

  当前,公用经费政策明确规定公用经费不能用于人员开支。这样的制度设计,能够保证?#26222;?#20379;养人员只减不增。

  但是,李醒东提醒,面对教学的实际困难,校聘教师应该?#19978;?#32423;?#26222;?#32479;筹处理,同时根据实际运行成本,合理设计拨款系数,对边远地区学校、小规模学校、寄宿制学校等增加相关人员经费和公用经费的拨款,并且适当扩大学校公用经费的管理自主权。

  一位长期研究教育?#26222;?#30340;专家却表示,不能“一刀?#23567;?#22320;反对公用经费用于支付校聘人员工?#30465;?#24403;前,公用经费已经?#26723;?#20445;障了教学的正常开展,其本身也具有保障学校正常运转的职能。只不过,目前在公用经费开支类别上找不到政策依据,建议修改支出类别或采用政府购买服务等其他方式解决该问题,“在没有更好的解决办法出现之前,动用公用经费是不得已为之?#34180;?/p>

  3.专项建设缺配套资金,公用经费无力支付

  随着“全面改薄”等项目资金的投入,近年来教学综合楼、学生宿舍楼等建设项?#32943;?#21518;开工。截至目前,还有一个项目没有完工。

  刘玉坤却高兴不起来,“国家投下来的钱,建完楼还不够。学校动用了公用经费承担了前期如图纸设计费、环评、工程监理等费用。”

  2015年?#36335;?#30340;?#23545;?#21335;省全面?#32435;破独?#22320;区义务教育薄弱学校基本办学条件专项资金管理办法》第二十六条写道,项目实施完成后,若有结余资金,?#19978;?#32423;?#26222;?#21644;教育部门统?#36824;?#29702;和使用,统筹用于?#32435;票?#24369;学校办学条件;项目资金不足?#27169;上?#32423;?#26222;?#21644;教育部门统筹安排弥补。记者查阅当地?#23567;?#21439;两级相关文件,均有类似说法。

  用于?#32435;?#23398;校办学条件,总投资近2000万元的项目,却为学校带来了100多万元的“额外负担?#34180;?#21016;玉坤怎么等,可就是等不来县级?#26222;?#21644;教育部门的“统筹安排弥补?#34180;?#19981;过,他也坦言,“即使缺了一部分资金,我也不可能不要这些楼。用公用经费还一点是一点,以后再说?#34180;?/p>

  类似问题不只出现在云南。

  东北师范大学毕业生刘芳向记者提供了一份“关于公用经费使用”的调研材料。今年上半年,她花了半个月时间?#26723;?#25506;访了东北?#36710;?#20844;用经费的使用情况,访谈了20多名农村教师,还有部分基层教育局官员。

  刘?#25380;?#29616;,东北某省足协曾以专项经费的?#38382;?#21521;一个乡村中心学校捐赠塑?#21495;?#36947;。但是,由于县里拿不出配套经费。如果要铺设,必须从学校公用经费里出。人工费一平方米60元左右,总共4000~5000平方米,大约需要30万元,“学校不可能一年拿出来,一年顶多给10万元,计划用3至4年还清?#34180;?/p>

  有专家表示:“工程专项拨款往往会低于实际经费需要,而这个‘实际需要’可能还会‘自我膨胀’。工程经审计决算后超标,?#26222;?#21364;不再追加资金。这样,欠账做基建的情况就出现了。”

  “学校建设工程项目存在资金缺口,多的能达到七八十万元。在实际运行?#26657;?#37197;套资金一般?#19978;?#32423;承担,从教育?#37066;?#36153;里面支出,但县?#26222;?#29366;况不佳?#20445;?#25215;担主体逐渐转移到学校。不少农村学校承担着本应由政府?#26222;?#25215;担的基本建设工程款,挤占公用经费?#32479;?#20102;他们的唯一选择。”西北师范大学教授周晔建议,在进行专项建设预算安排?#20445;?#24212;进行全成本预算,进一?#25945;?#39640;公用经费支出的科学?#26434;?#26377;效性。

  4.教师培训占比低,公用经费难发?#26377;?#24212;

  “我们很想出去培?#25285;?#21560;收新知识、新技能。”一位刚刚从县城参加完电教设备培训的农村教师郭莉说。农村教育质量的提高,关键在于教师。如果没有足够的培训和专业发展机会,农村学校教师人力资本的“贬值”很快。

  记者在采访过程?#26657;?#25152;有受访农村教师都在?#24247;?#25509;受培训的重要性。但是,因为公用经费相关支出额度较低,他们“想出去,又不?#39029;?#21435;?#34180;?/p>

  2006年,?#26222;?#37096;、教育部出台《农村中小学公用经费支出管理暂行办法》,对支出?#27573;?#35268;定进行了调整,取消了此前的大类划分,?#26576;?#30452;接列出使用公用经费的具体项目,如文体活动、水电费、房屋建筑日常维修维护、教师培训。

  其?#26657;?#25353;照学校年度公用经费预算总额的5%安排教师培训费,用于教师参加培训所需的差旅费、伙食补助费、资料费和住宿等开支。

  然而,根据东北师大中国农村教育发展研究院2018年4月对全国18个省份35个县(区)中小学分层抽样调查显示,中小学公用经费预算总额中教师培训费所占比例普遍达不到5%。该项不仅占比小,而且?#23548;?#20013;许多地区和学校并未充分执行这个规定。

  “一个老师出一趟远门,钱就没了。?#22791;?#32899;省某县的农村小学校长陈奕坦言,花在教师培训上的费用“少之又少?#20445;?#20197;前,我们还能请来市里的专家进?#20449;嘌担?#25110;外出交流,这些钱都从公用经费里支取。但是,现在用钱的地方越来越多,老师们的培训活动自然也就越来越少了?#34180;?/p>

  2007年,教育部出台《关于进一步做好农村义务教育经费保障机制改革有关工作的通知》提出,公用经费预算要更多地向提高教育教学质量方面倾?#34180;?/p>

  “要逐?#25509;?#21270;公用经费支出,不断优化支出项目结构,引导公用经费向提高教育质?#22771;閾薄!?#23447;晓华表示,具体来说,就是逐渐增加“质量指向”的公用经费支出,加大公用经费中教师培训、?#33796;?#31561;方面的预算,逐渐提高这些方面的项目支出额度与占比的底线规定,不必局限于5%。同?#20445;?#23398;校也要做好相关教师培训规划,创新培养?#38382;劍?#20363;如进行校本研修,或者组织教师开设小微课题,留足相关经费,以提高培训经费的使用效益。

  “与?#36758;?#30340;?#26222;?#39044;决算法规,复杂的拨款流程和有完善?#21344;?#30340;政策设?#31080;?#36215;来,?#26434;?#20892;村学校和老师们来说,其实,问题很简单——把该拨的钱拨下来,花在?#27809;?#30340;地方。”宗晓华说。

  (应受访者要求,本文部分采用化名)

  (本报记者 陈鹏)

【编辑:张燕玲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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